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银河(第6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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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停停,停停……松开我吧……我要……死了……”

“你死有余辜!”

嗖嗖嗖!嗖嗖嗖嗖!

眼睛。愤怒的眼神。仇恨的眼神。绝望的眼神。没有了眼神。

“你他妈的甭装蒜!”

累。燥热。汗把绿军装粘在了背上。旁边战友嘴里喷出的秽气。

眼睛。仿佛就要弹跳出来的眼睛。

仙人掌上的花。焦油般黑。

“你怎么回事?你捂住脸哭什么?”

“我心里难过。”

“用不着这样。那时候死人的不止你一个。幼稚,狂热,人民和时代都原谅了的。你何必折磨自己?”

“我心里难过,还不在打死了他,而是我一直弄不懂,我为什么会打死他?后来倪敏她们走了,为什么走了?好像说是又有个什么地方要去,那里有个黑帮还在逍遥法外,总之我没有听清,或许听清了没有去记。我记那个干什么呢?这个还没收拾好!我留下来对付!他妈的,狗黑帮!我饶得了你才怪!……”

“蔚兰,你不要这样!这样回忆下去没有必要,要朝前看,我们生活的路,在前头,前头!”

“我知道,知道。路在前头。可我是怎么走过来的!我弄不懂,我为什么一个人留在那间屋子里,把捆他的绳子收紧,不住地抽打他?我为什么会一直留在那儿,把他打得断了气?”

“因为你传染上了一种大疯狂。你以为那就是最最革命的表现。”

“不!你不懂,不懂。我不是为了表现自己最最革命。不是!我是忘我的。为了打他,我宁愿累死。你懂吗?我准备着他挣脱绳索,扑过来掐住我,我打不过他,我就牺牲。”

“因为你愚昧。你成了被一种邪恶力量驱使的机器人。”

“胡说。机器人是没有感情的,而我有着最强烈最丰富的感情。”

“强烈,而且还丰富?”

“非常强烈,我充满了对黑帮的仇恨。机器人是不会有这种强烈甚至是颤动的感情的。而且,这并不是一种简单的、浅薄的感情。我想起了小时候的事。在干部子弟学校里的事。有一回分煮豌豆,食堂的阿姨用木勺给我们往搪瓷碗里盛,她分得很匀、很匀,稍微瞧出不大匀,她就用那木勺调配……我一直觉得我们干部子弟是一个大家庭里的兄弟姐妹,我们的爸爸妈妈是这个大家庭里共同的长辈,我们这个大家庭里每个人都应当忠于我们的领袖,没有他就没有我们,就没有搪瓷碗里那些豌豆,以及许许多多其他的东西……可是,一下子,我们这个大家庭里出了奸贼,有了‘针插不进,水泼不进’的‘独立王国’,出了‘三家村’,真他妈的反叛!我心里头跳动着无数颗滚烫的豌豆,我容不得这些个叛徒、奸贼!我高唱‘鬼见愁’歌,我不但要誓与这些叛徒、奸贼血战,我还要同那些‘黑崽子’们斗争!……就这样,你懂吗?我每挥一次皮带,都带出我一腔的仇恨与沸腾的思绪,我不是机器人!”

“回想当年,、他们为了夺权,的确拼命煽动造反,可我记得他们也并没有公开号召人们把黑帮往死里打啊。”

“你尊重事实。我爱你,主要就爱这一条。让我们永远尊重事实吧!解释可以多种多样,结论可以暂时不作,但是事实必须尊重。我讨厌那些不尊重事实的说法。那年八月的这种武斗现象究竟是怎么出现的?不要简单地归结为某某人的挑动。在他的讲话里没少重复‘要文斗,不要武斗’。也没有提倡过打人,更没有提倡过打死人,‘文攻武卫’这个话是后来才讲的,那时候她还没讲。这都是事实。别抹煞这些个事实。可是,怪,大规模的人身侮辱,打死人,逼人自杀,许多残酷的事,却在那时候大量地出现,并且一直持续了很久……”

“、他们表面上也说‘要文斗,不要武斗’,但他们对这种武斗现象其实是纵容的,他们应当承担罪责。党中央不是已经决定要公开审判他们吗?你就别再想了吧。难道你主张不算他们的账,倒算你这样的人的账?”

“我恨死了,他们。他们的账当然要算。可是我不能不往深里想,为什么他们那么一煽动、一纵容,像我这样的干部子弟就首先疯狂起来?我们为什么那么容易受蒙蔽?为什么那么不管不顾地冲到第一线?难道不应当承认,在运动起来之前,我们已经具备了某种容易被他们挑动的素质吗?……”

“算了算了。蔚兰,你这么思考下去,是很危险的……”

“任何时候,严肃的思考也不应当为思考者带来危险,相反,不思考才是危险的……”

“不要空谈,蔚兰。张志新的思考难道不严肃、不深刻、不正确吗?可思考给她带来的是杀身之祸!”

“在中国,这种杀害思考者的事难道还会再出现吗?难道还能允许再出现吗?杀害思考者,就是杀死民族本身!”

“蔚兰,你成哲学家了……这思考多让你痛苦啊,看你额上的皱纹、脸上的泪痕!”

“是痛苦,可也幸福……”

蝉鸣。蝉鸣。蝉鸣。

哭声。哭声。哭声。

一张变了形的男孩子的脸。

“狗崽子!你他妈的老实点!”

“你不打,把你丫头养的也捆起来,一块揍!”

皮带。铜头皮带。皮带上的铜头。闪闪发光的铜头。

下垂的皮带。挥舞的皮带。落下的铜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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