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7破碎(第1页)
听起来似乎很有说服力,但云西洲没怎么往心里去,人的承诺都是一时兴起,等那阵脑热过去,都很脆弱,更别提是个有前科的男人。
今天在一起的时间远远超过半个钟头,云西洲算了算,往后三天不用再见面。萧闻砚的工作其实不怎么区分工作日和非工作日,他过会儿要回公司,打了个电话给小陈,云西洲将人往路边一放,头也不回地开车回去。
晚上,云西洲在房间画画的时候,忽然接到了许久不联系的章禄元的电话,艺术学院那场风波闹得全城皆知,章禄元也跟云西洲聊了几句,又问他明天有没有空。
“想带你见个人,是我和你母亲共同的老师霍教授,我跟他老人家说,你跟你母亲一样,一拿起画笔就六亲不认,他对你很有兴趣,想见见你。”
云菁还在世时,也曾打过要云西洲拜霍教授为师的主意,但约了几次,总是阴差阳错,最后霍教授忽然病倒,再也联络不上,云菁也是一病不起,后来这事就作罢。
“霍教授的病好了吗?”云西洲问道。
章禄元说:“去年夏天好的,这不过了冬天,霍教授实在不想整天困在家中,就想出来见见人。明天只有我们三个一块儿吃饭,所以也不要有压力。”
“嗯。”
“西洲啊,”章禄元叹了口气,“上次爸爸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,回去以后我跟你林姨聊过了,她也承认这么多年来我给你的钱,她都自己留下了,是爸爸对不起你。”
云西洲笑了一声,为什么所有人都喜欢跟他说对不起。“没事的,爸,”云西洲语气随意道,“反正您以后会补偿我的,是吧?明天那顿饭不就是您补偿的第一步吗?”
“西洲,爸爸的意思不是——”
“不要紧,您想补偿,我需要您的引荐,两全其美,我不会这么不识好歹。”
章禄元顿了顿:“那行,明天爸爸开车去接你。”
第二天,云西洲一早便穿上了之前买的新衣服,仔细打理了一下头发,将自己收拾得干净有精神。
章禄元在楼底下见了他,又伸出脖子往四周看了看,他道:“这地方的房子可不便宜,你找朋友租的房子吗?”
云西洲一副懒得提的模样:“不是,别人送的。”
“是那个……小陆?”
“我们分手了,不是他,”云西洲目视前方,“爸,开车吧。”
章禄元开着车,一路都在反省。当初要是跟云菁争夺云西洲的抚养权,是很容易的,最后他选择放弃,说得好听了是觉得孩子离不开母亲,其实还是在为再婚创造便利。尽管法律上把云西洲判给了云菁,但人心都是肉长的,谁能放着自己的亲生骨肉不管?
这么多年,他一次都没有真正关心过这个儿子的成长,不仅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分的手,也搞不清送他房子的人是谁,章禄元担心云西洲年纪小,会被人骗,他得想个办法问问清楚。
霍教授是在护工陪同之下来的,他人坐在轮椅上,看起来却很精神,只是家人不放心,司机车上还拉了一位私人医生随时待命。
霍教授有专门的营养师为他配餐,来这家餐馆纯粹是冲章禄元的面子。不过当他瞧见云西洲时,人明显愣了愣神,因为云西洲长得与云菁有七八分像,乍一看会有种时光倒流之感。
“霍教授。”云西洲起身喊人。
“不用喊这么正式,”霍教授已是八十五岁高龄,依旧口齿清晰,他冲云西洲笑道,“如果你不介意,就喊我霍爷爷吧,我的几个孙子都跟你差不多大。”
云西洲看了眼章禄元,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,他转过头笑着喊:“霍爷爷好。”
见霍教授被护工推过来,他与护工一起将霍教授移到椅子上,霍教授便抬头认真看了看他,说道:“二十多年没见你了,我记忆里你还是刚出生的小娃娃,那时候我身体好,还去吃过满月酒,转眼就长这么大了。”
“十年前我母亲一直想带我去见您的,可惜接二连三遇到坎坷,当时没这个福气,现在总算见到您老人家真容,霍爷爷还像十年前一样,一点都没变老。”
霍教授笑了起来,他看向章禄元:“我说什么来着?跟着云菁长大的儿子怎么可能不会说话?还跟我说西洲很内向。”
“看来还是我想得片面了。”章禄元说。
云西洲为自己解释道:“我爸没有说错,我平时话真的很少,只是碰到想亲近的人,就喜欢说很多话。”
霍教授这个年纪已经阅人无数,他不觉得这个晚辈是在恭维,相反,这份自然的真诚非常难得。
章禄元来之前就点好了菜,霍教授吃着自己的营养餐,继续和云西洲聊天,聊云菁,聊r大,聊艺术学院,也聊云西洲自己。霍教授不知道这个年纪的小孩还吃不吃梦想那套,便问了个问题试探他:“西洲,你当初学画画是为了什么?”
云西洲诚恳地说:“为了让我妈妈开心。”
章禄元一下子握紧了筷子。
云西洲继续道:“这么一听好像是我妈妈把这份爱好强加给了我,其实不是那样。我妈妈一直认为,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他自己的一张名片,独一无二,别人模仿不来。有的人名片上写着各种各样的头衔,身份与地位是他们区别于其他人的标识。而画画就像是我有一张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卡片,但上面的东西又在告诉别人我对我眼中世界的认识,是一种坚定而独特的内心输出,但这种输出不是强加的,是潜移默化,是跟知音的随机碰撞,这也是如今高清相机横行,画画这项艺术却依旧存在的原因,它代表了画家的主观意识,能将主观传递出去的才是一张漂亮的名片。”
“不错,”霍教授赞赏地看着他,“我孙子也时常问我,相机拍得那么清楚,为何还要给人画像,再画也没有相机拍出来像。那时候我孙子还小,为了方便他理解,我就跟他说,因为画画可以画出这世上不存在的、只在人想象中的东西,我现在一想,又觉得这样的解释太狭隘。就算是替代不了相机的真实,画画也意义非凡,就像你说的,它是一种表达,又不像说话一样直接,画画是愿者上钩的事情,你懂我的画,那我们是朋友,你不懂,我们是另一个层面的朋友,都不影响交往。”
章禄元没想到云西洲会在霍教授面前这么落落大方,他顿感欣慰,同时心里又涌起一股歉疚。这个孩子从未拥有同龄人无忧无虑的童年,他早早长大、被迫飞快地摆脱稚嫩,刚进青春期就长成了成年人的心性,学会了坚强和承担。但他有时候竟还觉得他不够懂事,也是会哭的孩子有糖吃,章悦林娇生惯养一身坏习惯,他和林宜却觉得更要好好保护。
两个差了六十多岁的人相谈甚欢,护工担心老爷子说话太累,一直提醒他喝水,云西洲便停下来,两人都喝了点水。
又聊了聊,云西洲见霍教授反应明显比刚才慢了许多,于是他轻声告歉,说去一趟洗手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