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七章(第1页)
陈儒拧眉道:“我们也只是道听途说,那郭尽没撑多久就一命呜呼,接他位子的只知姓屠,旁的底细无人晓得,连朝廷的谱牒上都没这号人。偏这家伙手段比郭尽还狠毒,也不知是不是天生缺了娘养,视女人如眼中钉,挨家挨户搜,家里有女眷不卖的,直接上手抢。早些年异瞳女娘是抢手货,如今倒好,轮到孕妇成了香饽饽。”
温鑅眉头微锁,心中暗道:此事绝非表面这般简单。王枂那老狐狸,怎会随便安插个无根无萍的屠夫进来?他思忖片刻,沉声道:“我需往桉良城走一趟,探探情况。”
可一想到两个女眷,他又犯了难。阿姌非要去,古丽娜也凑热闹,说她那摄魂术兴许能派上用场。阿姌翻出腰间锦囊,从里头抖出任深留下的药丸,晃了晃,只剩两粒。二人分食后,瞳孔齐齐化作墨色。
陈儒第一次瞧见古丽娜这幅样子,围着她看了几圈,啧啧称奇:“这任深真是个神医!”
古丽娜换了身男装,五人收拾停当,当即摸进了桉良城。
才几个月光景,这城像是被翻了个底朝天。原先沿街晃荡的人笼没了影,不少铺子大门紧闭。可街上人却不少,脚步匆匆,皆朝西边涌去,像被什么勾了魂。五人合计一番,决定分头探听消息。阿姌与温鑅往昭华楼去,陈儒带着古丽娜和张黎随人流往西瞧瞧,约好之后在凭安堂汇合。
昭华楼前,二人刚迈上台阶,就被门童伸臂拦下。那小厮一脸倨傲,斜眼道:“可有身符?”
二人面面相觑,满头雾水。
门童撇嘴,指了指旁边的验资馆:“先去那领符。”
二人踏进验资馆,才知这地儿得凭财力换身份凭证。规矩还挺讲究,三年一校,破产就收回。亿万家财给金符,千万家财给银符,百万以下连个木牌都不配。温鑅摸了摸袖袋,掏出一张在云州时买精铁的流水单。
那账房接过,瞥了眼印信,又上下打量二人,眼神狐疑得像是怀疑他俩是冒牌货。半晌,他才不情不愿递出一枚金符,嘀咕道:“倒看不出,还是个肥羊。”
二人拿着金符进了昭华楼,门童立马换了副嘴脸,点头哈腰,谄媚得让人起鸡皮疙瘩。楼内改了模样,昔日喧闹的大厅没了,换成一间间隔开的雅间,金台上那三间房却还在。二人又被请进了与眠雅间,仿佛两年前的光景重演。那时她是拼死逃出桉良的舞姬,他是高高在上的天霖少主,一场青楼假戏,竟叫这两人真动了心。
门童殷勤道:“二位贵客稍坐,嬷嬷马上来。”说完退下,留下二人独处。阿姌倚着窗沿,望着台子上咿呀唱曲的歌姬,不知和她一批进来的人现在都去了何处。她瞥了眼温鑅,见他淡然饮茶,呛了他句:“两年前你在这儿装正经,如今倒熟门熟路了。”温鑅耳根一热,刚要反驳,门吱呀开了。
一个女子推门进来,满身脂粉气熏得人头晕。她笑得客套,先寒暄两句,随即问:“奴家名唤绛袖,二位爷可是友人介绍来的?”
温鑅淡声道:“非也,路过此地,以为还是从前的昭华楼,想进来听个曲,歇歇脚。”
绛袖咯咯一笑,腰肢一扭:“自打屠爷接手,这楼早翻了新花样。原来的玩意儿还在,不过我们新添了些服务。”她将手中册子摊开在桌上,阿姌眼尖,扫到第一页,墨字赫然写着:“延年益寿之术:无限供应紫河车,佐婴童血。”她胃里一翻,险些呕出来。
绛袖却浑不在意,纤指翻至第二页,淡声道:“延续香火之法:代孕承嗣。”第三页:“雏姬养成之术:依客喜好,定点调教。”至第四页,语调愈发平缓:“取皮剔骨之法:活人供奉,皮骨尽为他用。”言辞冷漠,似述常事。
阿姌瞧得目瞪口呆,心头火起,恨不得当场掀桌。温鑅却不动声色,桌下悄悄握住她手,使劲捏了捏,示意她沉住气。他抬眼看向绛袖:“敢问屠爷是何方神圣?敢摆这么大阵仗,倒是个有趣人,可否引见?”
绛袖笑得花枝乱颤:“郎君莫逗了,屠爷日理万机,要是每个贵人都想见他,他一天得见上百号人,哪忙得过来?”
温鑅挑眉:“竟有这么多人购买这些服务?”
“郎君说笑,这些服务全是预约制的,像延年益寿之术,排到八月都满咯。”她掩嘴一笑,眼角细纹挤成一团。
温鑅佯作好奇:“既如此,可否带我们瞧瞧这些服务,再定下哪样?”
绛袖欣然应允,领二人出了雅间,往楼后走去。穿过一条幽暗长廊,尽头是个敞间,里头摆着几张石床,几个妇人躺在上面正进行分娩,床边铁架上挂满刀具,嘶吼间有婴孩啼哭,随即紫河车被剜出,丢进铜盆,婴孩也很快被抱离生母,送去了别处。有的难产的则被产婆手起刀落,剖开肚腹,强行取子,血水淌了一地。
温鑅眼疾手快伸手捂住了阿姌的眼睛,低声道:“别看。”阿姌已经全身发抖,手攥成拳,指甲掐进肉里,唯靠着温鑅才能勉强站立。他问道:“还能坚持吗?”阿姌艰难地点了点头。温鑅不动声色揽住她肩,二人又被领到另一处换血馆。
墙上架着一块玉盘,晶莹剔透,温鑅瞧着和任深的通脉玉有些许相像,果不其然,那刚生下来的婴孩血便是通过那玉盘注入到年老色衰之人体内。
温鑅心里暗道,这东西,非平常的医修敢用,莫非这屠爷与任深或清月谷有旧?
眼见阿姌脸色发白,温鑅婉拒了绛袖的指引:“够了,先不看了。日后若有需要,再来登门预定。”
绛袖见二人的行为和阿姌的反应,已瞧出她是女扮男装,自知二人并非诚心来做买卖的。她恭敬地将二人送出楼,临走前,阿姌忍不住回头问:“身为女子,娘子见这些场景就不觉刺眼?不怕哪天自己也成刀下之鱼?”
绛袖笑得凉薄,七分讥诮三分自嘲:“公子怎知我没在刀下熬过?奴家早年也是那落胎取血的一员,引胎早产,身子亏得再怀不上,才被抬上来伺候。”她眼底闪过一丝暗光,“我那孩儿死了也好,免得生在这吃人的世道。”
阿姌一愣,低声道:“对不住。”